向南的房屋
徐丽琴
阳光透过落地窗帘,投射在屋子的角角落落:书架和架上齐整的书、看书孩子单薄的背影、孩子身下柔软的坐垫,黎明前才熄灭的台灯,此刻,又被阳光点亮了。
这是二楼的书房,站在楼梯口,映入眼帘的,全是书。
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以及这幢坐北朝南房屋主人的卧室。
窗明几净。
厨房清爽,起过油烟后,台面仍旧一尘不染锃光瓦亮。老爷子的专属茶具,有客来,上座,泡茶,聊天,国事家事天下事。客厅中央的大电视机,不识字的老母亲可以语音换台。
最好的,还数院子里那架秋千,晃荡悠闲自得慢时光。秋千下一方泥土,脚丫探路,偶遇原始厚实的大地气息。周围花草,绣球铁线兰木槿月季栀子。也有丝瓜南瓜冬瓜,茄子紫苏小葱大蒜,一旁再搭个葡萄架,引得鸟儿叽叽喳喳,流连忘返。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信手拈来,从无间断。
院墙下,棕树、鸡爪梨树、桂树、玉兰树,对了,还有枣树。小时候最馋芳芳家的夏天,站在枣树底下,随便捡着,腰滚肚圆。再来一棵衢橘树,香遍深秋和初冬。春夏的墙头,须得有爬山虎绿意葱茏,凌霄花一片碧绿中更兼点点鲜红。
三楼阳光房,衣服晒得通透。里面房间有乒乓球台,合上书页,打球。另外的房间,供家中中老年妇女跳操、做瑜伽。
三家人住一起,我负责烧饭打扫,你们安心上班。
打断遐思的,是母亲。喝完一碗草药,转身,她在尚无暇清理老屋拆去留下的钢筋水泥废墟旁边坐下来。
房屋朝南坐北,儿孙好享福。
说这话时,她面颊红润,嗓音清亮,有着近些年难得一见的好神气。
从小到大,没过过今年这么舒坦透气的日子。
母亲不说,我不知她欢喜新造的房屋至此。尽管之前,她不止一次提及要攒钱,把朝西的老屋换个方向,换成她心目中的样子,坐北朝南。
从一层楼到两层楼再到结顶盖瓦,断断续续间隔了许多年,因此,这座母亲用收废品换来的钱打下的地基,由少年的姐妹俩积极参与搬砖、拎水泥桶、踩着竹片子上上下下奔跑建造起来的砖瓦房,不久便显露出它的弱不禁风。
我们要忍受房子朝西的先天弊端:冬寒夏热。遇久雨暴雨天,有水流顺着墙角汩汩而下,给日常起居平添烦扰,更侵蚀家具及收纳的衣物书籍,霉斑点点,不堪入目。
向南的房屋,恍如一块心病,顽固而执着地,陪着母亲跨入了花甲之年,无力改变。再后来,母亲便鲜有提起,即使周围白墙青瓦争先恐后冒出来,母亲也只是一声叹息。
叹息声里,有深深的无奈。那年,她被好友欺骗,弄丢了自己攒下的十多万块钱,也弄丢了余生的寄托。
母亲的精神每况日下,和老房子一样千疮百孔,苟延残喘。
那年年前,阖家团圆,闲话家常,各家都有盈余。于是旧事重提,一贯冲在前头的母亲,反而退缩了。我们姐妹打了包票,绝不占用他们的退休工资,不影响他们日常开销,也不要他们出工出力,母亲这才在清明过后,择一阳光灿烂的日子,欢欢喜喜地拉开新工程大幕。
平地起高楼,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天。
母亲的感叹很轻,宛如即将盛开在向南房屋前的花,清香,令人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