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地 2021年05月31日  季风

  季风

  烂柯山门西北面有座仿古宅子,叫“民俗馆”,但是宅子不久就落寞了,摘了牌子,清空内里,铁将军把门,任由荒草覆盖。宅子前面有一块低地,长满半人高茅草,风一吹,黄绿色波浪翻滚,沙沙响。看得出来,这块草地曾经被营造过,又和宅子一样荒芜了。草地北面的太湖石,草地当中虽然残破却能看出造型的假山、钢筋水泥制作的“巨石”、一个亭子的遗址,以及竖立在草丛里的一个铁秋千架和几根不知道派什么用场的铁杆子,都是证据。

  草地南面是一个小小的荷花池,东面临山,西面是一条高出草地好多的小路。说是小路,其实是进山的主要道路之一,宽度两米多三米不到,铺着纽子锁样式地砖。这种地砖好,不但防滑,还不会乱人脚步,不像有些地砖,根本就是绊脚石。小路那边是一小片毛竹林,再过去又是山。小路往南通向烂柯山景区,往北通向一条山脊,山那边是衢化。来往行人不算少,绿萍就是这些行人中的一个。

  绿萍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停一停,出神地看着草地。绿萍虽然看着草地,但是她眼里的草地和别人眼里的草地是不一样的。在她眼里,草地修剪得恰恰好,那几块巨石憨态可掬;草亭子亭亭玉立,秋千架上秋千在风里微微摆动,发出轻微吱嘎声。两根铁杆子中间绑着吊床,她六岁的儿子正躺在吊床上数云朵。草地上铺着野餐垫,一大家子人坐在垫子上,有她的丈夫、婆婆、沉默不语的公公,偶尔还有大姑子一家人。他们在暖阳和清香空气里说话、看书、打盹、吃东西。她丈夫忽然看见一只碧绿的大蝈蝈,于是追进草丛,故意发出的尖叫让儿子马上从吊床上翻下来和他一起捉虫子去了。绿萍也捉住一只浑身火红通透的蜻蜓,几乎没费什么事,蜻蜓是自己落在她手背上的。儿子一手大蝈蝈,一手红蜻蜓,红扑扑小脸上露出美滋滋的笑,像凯旋的将军一样大摇大摆,把他岩石一样的爷爷都逗乐了。

  草地是什么时候荒的?绿萍不知道。儿子住校了,大姑子一家远远搬去西区了,公公五年前过世了,婆婆整天提防着不要摔跤……他们早就不来这里了。她再留意这里时,草地已经荒了。她时常感慨:这是一个可以为人创造快乐和美好回忆的地方呀,为什么没有人打理一下呢?每次绿萍都会这样站一站,想一想。说不上难过,也算不得心堵,但总要过几分钟才会想到别的事情上,步子才会重新快起来。

  这天绿萍又走上小路,远远就发现不寻常。小路两边被掘开了,新鲜土沟里铺着几根白色电线管子,一直通向老宅子。宅子外面堆着沙石和水泥,大门洞开,呼呼吐着潮气,里头有嗡嗡的说话声,再往上看,房顶换了新瓦,在日头下闪闪发光。两个戴安全帽的人站在宅子前面,一边看图纸,一边对着草地指指点点。绿萍的眼睛和琉璃瓦一样闪闪发光,面上发热,心怦怦跳。她正看着,忽然觉得手背痒,低头一看,一只蜻蜓停在她手背上,火红火红,晶莹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