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
岁月更替,人生大戏从来未曾落幕,这方古戏台停下了风雷鼓板,便只是一次短暂的移步换景。她用幽暗、寂寞等待着下一次的华灯与喝彩。
明清时,三衢城乡随处有戏台,时时有大戏。她是人们精神家园中的一方休憩之地。一些村落逢年过节、迎神赛会,必定请来戏班演戏,每日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少则唱三至五日,多则七天半月;家家户户还邀请亲朋好友前来看戏,好吃好喝招待;观众从四面八方涌来,自发地就形成了乡村集市,整个地方热闹异常。人们就常常分不清“是因节而唱戏,还是唱戏即过节”。这时候,戏台上锣鼓喧天,丝竹盈耳,多少波澜壮阔、哀婉缠绵、忠孝节义在此粉墨登场,剧情曲折委婉,观众如痴似醉——这才是她的高光时刻。
戏台留存于我们传统文化生活之中,她的建筑形制是岁月堆砌出来的规范。戏台礼制高于民居,又不是官署,朝向、屋顶等等便有一定之规;梁柱红漆油油,雀替斗拱描金涂碧;常见的梁柱雕刻和彩绘,题材多为戏曲人物、传说故事、瑞禽祥兽、四季花草。总体上说,明代戏台注重选址风水,清代戏台讲究装饰精致。所有的考究,可以说都是来自早先酬神歌舞祭祀的一种程式化敬重,仿佛也是人们对心头每一丝律动,或是精神洗礼的隐隐敬畏。
江山廿八都水星庙中的这座戏台,约有200年的历史。戏台两侧有厢房,可供观众看戏和艺人住宿。戏台藻井上有清代戏曲壁画20余幅,这些戏曲壁画再现的是家喻户晓的剧目,定格的是昔日艺伶们的精彩瞬间,留下的是鲜明独特的民间审美特征。
信安故郡的戏台,在明清年代样式繁多,有草台、庙台、祠堂台、会馆台。
所谓草台,乃是临时搭在庙宇前或田畈空场上的戏台。得名于民间酬神草台戏的演出活动。百姓“藉神诞以行乐”,江湖戏班也以此为稻粱谋。
所谓庙台是指庙宇中的戏台,也有临时搭台和固定戏台两种。
柯城九华梧桐祖殿戏台,面向神殿,正面对着春神句芒,寓有娱神之意。朝观众右边的台角称上台角,左边的台角叫下台角,演员由右边出场,又叫“出将”;演完后就从左边下场,又谓“入相”。
所谓祠堂台又叫万年台。祠堂戏台的大小结构及两边用房等建筑,与庙宇中的固定戏台相仿。旧时衢州几乎村村有祠堂,祠堂戏台数目远远超过庙台。其实,不论是法事道场的洁净庄严,还是庙会墟日的嘈杂绝俗,如果没了戏台上的锵锵锣钹,在百姓看来,就不能算有了一个完整的局。
旧时衢州府及所属各县有许多会馆,像徽州会馆、福建会馆、湖广会馆等等。会馆是同乡联谊互助性质的组织,成员一般是按籍贯乡里分行分业。所谓会馆台,就是设在会馆中的戏台,其台面比庙台、祠堂台要宽一倍左右。衢城过去有句俗话叫“挤破徽州会馆”,代指徽州会馆唱戏的热闹盛况。这里是徽商云集之处,每年二月和十月要演两回戏,一演就是连天数日,请来的还是响当当的名班名角。会馆掌门人还常请三两个戏班同台轮番上演同一本戏,谓之斗台。过去戏班行话说“商路就是戏路”,所以,会馆台唱的必是当下最为摩登的戏码。这时,好戏开锣,高朋满座;台上出手的都是“稳拿死彩”的看家本领,台下喝彩叫好必是声震里巷。于是,真正应了那句“戏里繁华,戏外江山”的说法。
古戏台上一吟三叹的戏文唱词,是戏曲文化遗存中极为珍贵的非遗文物。在娱神娱人之间,春秋大义、人伦道德便在其中,一方戏台便成了无可替代的民间教化之功。衢州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西安高腔,是“南戏的活化石”。西安高腔作为婺剧的代表唱法,至今已有500多年的历史,她是在弋阳腔影响下,结合婺剧形成的汉族戏曲剧种,以衢州为中心,流传于浙江温州、金华及江西东南部、福建西北部等地。已知宋元南戏剧目约有230多个,但流传至今者不到十分之一,殊为可惜。好在现在政府重视和支持,也曾繁花似锦,也曾命悬一线的西安高腔,有了“一枝老梅重开新妍”的契机。
古戏台上还有多少旧物能穿越历史之河介然自守?那就是古戏台上的楹联。无论是妙趣横生,还是语义深邃,总归还是要彰显那颗“以戏作法”的用心。
江山张村黄氏宗祠戏台曾有一联:
站得住便罢,须留余地后来人;
看不清莫嘈,请问前头高见者。
既是表现戏场人气境况,又语带双关,耐人寻味。
欲知世上观台上,
不识今人看古人。
或为君子小人,或为才子佳人,登场便见;
有时欢天喜地,有时惊天动地,转眼成空。
这类对子则是搬演戏台故事,喻示人生世事,言简意赅。
更多的对子,则是表达“戏如人生,人生如戏”的终极主题:
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
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
历代壮奇观,睹胜败兴衰,千古英雄收眼底;
高台共欣赏,听管弦丝竹,数声雅调拓胸襟。
……
这些披挂着时代风尘的楹联与戏文,不仅让我们感受着古风优雅、笔墨机锋,这一字一棒喝的社会性表达,其实还在不断撩拨着我们的生命情感,不断提点着人间的真善与美好。如果说,生活是部大书,这方小戏台就是人生大戏的页码,每一次开场锣声响起,便是翻开了我们的忠孝仁义、爱恨情仇,翻开了我们母体文化的一个样本!
这方古戏台,哪怕在曲终人散的时候,那份斯文的元气依然余音袅袅,她一定是在让我们回望我们来时的模样!让我们想想未来的路长!